高新洞察_图集动力

我才不要和你各自安好

作者: 2020-07-10收藏:837

有些人天生就是表演型人格,Hank就是其中一个。

他反应快,人聪明,随时有排山倒海的笑话,包袱抖得爽快漂亮,说起故事来更是加油添醋,能把一件很简单的事讲得惊心动魄,朋友们聚会少不了他,只要有Hank就没冷场。

如果还有美女在座,他更是来劲,一张嘴天花乱坠,能把女孩子哄得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谁。

有次大家吃饭,有朋友带了几个网拍模特来,面对一排大眼睛白皮肤尖下巴的妹子,Hank顿时乐开了花,讲起他留学英国时的一个故事。他说他那个学期考试成绩惨不忍睹,他爸对他实行经济制裁,Hank饿了三天,实在想吃烧鹅饭,家里米和碗都有了,只缺一只鹅,可又没钱买,于是把脑筋动到了海德公园里的那些天鹅身上。

「你们知道,那些大天鹅又肥又胖,平常在公园里耀武扬威,没有天敌,」他煞有其事地说:「我想牠们愣头愣脑,一定很好捉,于是找了个麻布袋,準备趁月黑风高去捞一只来。」

「有那幺容易捉吗?」一个小美女被故事吸引,狐疑地瞪大眼睛。

「怎幺没有?」Hank挑着眉毛,邪魅一笑:「我本来也以为很难,结果才花了五分钟就捉到一只,这幺容易上钩,一定是只母鹅,看我长得帅。」

几个小女生一边翻白眼,一边催促他讲下去。

「我抱着鹅,迅速钻进车子开回家,进厨房立刻刀子一抹,烧水拔毛。你们不知道,那只鹅肉真多,身子沉得不得了,估计能吃很久,」他口沫横飞:「结果我把鹅腹切开一看,天啊!」

「什幺什幺什幺?!」莺莺燕燕一阵骚动,大家饭也不吃了,直盯着Hank看。

「里面都是满满的寄生虫,一只都有这幺大!」他伸出手指比画,引得女孩子们尖叫。

「妳们以为这样就算了,」Hank神秘兮兮:「精彩的还在后面哪!」

「我正噁心,突然砰一声,我家大门被踹开,」他手舞足蹈:「进来一堆穿制服的英国警察,说我涉嫌盗窃女皇的财产,把还没煮的鹅和我一起带走啦!」

「天啊!那你怎幺办?」小女生已经完全投入在Hank的奇遇之中。

「证据确凿,我百口莫辩,」Hank摊手:「只好进局里蹲了,最后请律师打电话给我爸,他託了几层关係才把我放出来,不过以后我可是限制人口,终身不能入境英国。」

「哇~~~~」对面的女孩子彻底被震撼,浓密的假睫毛下是一排星星眼。

这时大头偷偷问我:「这....是不是真的啊?」

我耸耸肩,故事虽然夸张了点,可Hank的爸爸政经关係确实不错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这就是Hank, 说话亦真似假,认识他久了,我们都习惯不去追究真实性,反正大家出来图个开心,气氛好就可以,谁管故事灌水有多少比例。

但Hank的女朋友小芸可不这幺想。

她是做出版编辑的,人也像这个行业一样,必须一丝不苟。她曾说世上一半的人都该重新学习怎幺用标点符号,有的人连讯息也打不好,每一句话都用惊叹号「!」做结尾,读起来心肝乱颤,脑袋里像是有一个大鼓在咚咚咚地敲。还有人好像不认识句点,动不动就来一串删节号「.....」,到底是有多少一言难尽欲语还羞。

她这幺一板一眼的人是怎幺和Hank走到一起的,我觉得比标点符号该怎幺用还难懂。

小芸工作很忙,和我们出来的机会不多,就算偶尔同行,也不太说话;这不能怪她,Hank存在感太强,一个人能打十个,碰上他谁都只有拍案叫绝的份。

但小芸常常笑不出来。

有次大家前一晚喝太多了,第二天约出来按摩。几个人脚步虚浮,摇摇晃晃在石砌的洗脚盆前坐下,脱下袜子捲起裤管準备让按摩师操作。一位女师傅见Hank半死不活地摊在一边,职业性地说先生你不脱我帮你脱了哦!

Hank假装惊慌,双手抱胸:「妳妳妳,妳得到我的身体,也得不到我的心!」

我头再痛也忍不住笑了,大头昨晚太嗨,喊到喉咙哑,只能张着大嘴呼气,发出无声无息的哈哈哈。

小芸全程冷着一张脸,没等到按摩结束,就和男友吵了起来。她说你这样无不无聊,见谁都要撩几句,他说不就是开开玩笑罢了,妳这样凡事较真才无聊。

我们在旁边非常尴尬,无奈脚在别人手里,想迴避也没办法,只能看天看地看手机,微博微信facebook ins都刷完了,他们还没吵完。

其实我很想和小芸说,像Hank这样的人,虽然出去买杯咖啡也能和服务员聊得天花乱坠,可也就耍耍嘴皮子,真要付诸行动,他未必愿意。会说话是一种技能,无论是与生俱来或是后天练成,你不让他用,他浑身不对劲。就像我很多健身的朋友,肌肉越大越对衣服过敏,什幺都穿不上去,布料遇到皮肤会自动弹开,不露肉都天理不容。

有人天生需要注意力和掌声,规定脱口秀大师只说笑话给一个人听,未免太不可能。

但是小芸不觉得,她认为男人应该寡于言重于行,我也讲过Hank,既然女朋友介意,在她面前收起几分油滑也不会死。

「可那就不是我了,」他回答,一脸无奈和无辜。

我是一个认为勉强没有幸福的人,于是不再多说,何况Hank讲的也没错。

显然小芸也是这样想的。

有次Hank手机响,他在洗手间,小芸本来没打算管,但眼角撇到来电显示写着「小可爱陈玉」,于是她想都没想,接了。

「亲爱的~~~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:「你上次问我的那件事,我帮你搞定了,你看看这个礼拜什幺时候有空,我拿去公司给你签个名就行。」

小芸冷冷地回答:「他在忙,请问哪位?」

「啊!不好意思,」对方改了口气:「我是他的保险经纪陈玉,麻烦妳请他有空回个电话给我,不急。」

小芸挂了电话,Hank洗完澡出来,见到的就是她严峻的脸色,有如一座冰山,牢牢地嵌在沙发上。

一开始Hank还能嘻皮笑脸的应对,说做业务的妳也知道,见谁都喊亲爱的,因为她身高不到160,所以就开玩笑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小可爱;如果两个人真有什幺,根本不会让小芸有接到电话的机会。但小芸听不进去,她把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所有的帐都翻出来,像发了疯一样把摸得到的东西摔个稀烂,最后Hank也怒了,对她大吼说,既然妳和我在一起这幺不开心,不如分手算了,我们两个人就是个错误。

小芸突然冷静下来,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绝望和悲怆,两个人僵持了一阵子,她终于开口:「谢谢你告诉我。」

然后她开门走了。

Hank和大家描述这件事的时候,看起来没有很难过,他的语气有点自嘲,更有点轻鬆。老实说我们也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合衬,早分或许真的早好。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,我们聊着晚上要看电影还是去一间新开的酒吧,Hank一直不搭腔,大头忍不住用手肘推他一下。

「欸,庆祝你恢复单身,今天你说了算。」

Hank没有回答,过了几秒,他苦笑着说:「你们知道吗?以前我和她意见常不一样,为了小事都能争个不休,我爱玩,老是和她打赌,说赢的人可以有一个要求,要对方做什幺买什幺都可以,只要在能力範围之内就行。」

「我总是很快就能想到,比如说下次让我和兄弟们出去玩一晚上她不准生气,去吃一家她不喜欢但我很爱的餐厅之类。」

「可是每次轮到她开条件,她努力思考半天,却怎幺想都想不出来,她说她有我就好了,其他什幺都不需要。」

我们不说话,但表情都温柔了起来。

「我知道今天晚上要去哪了!」大头的手猛地往桌上一拍,我正想骂他不识时务,他却从口袋掏出车钥匙:「小芸家!」

我们的计画是这样的,由于小芸不接Hank的电话,于是大家打算开车到她家楼下,由我找藉口骗她下楼,Hank再突然出现,运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来个世纪大复合。

我们没想到的是,小芸一见到Hank, 立刻转身就走。

那天气温很高,还没到夏天就快三十度,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紧张,Hank还没开口就汗流浃背,平常应对游刃有余的样子一点都不像。

「都是我不好,我知道错了,」他拉着小芸的衣角,可怜兮兮地低声下气:「以后什幺都依妳,我一定坐如钟站如松,哑口无言一声不吭,噤若寒蝉守口如瓶。」

我虽然中文没读到高中,但我很确定这样用成语是不对的。

小芸没有大家想像中的愤怒,她用几乎是求饶的口气对Hank说:「你说的对,我们不适合,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是个玩笑,而我太正经,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。我也不怪谁,你就当放过我,各自安好行不行?」

「那是气话,妳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Hank急忙分辨。

小芸苦笑:「你总是嘻皮笑脸,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?」

「也对,」Hank想了几秒:「那,我们用骰盅决定。」

我们在一旁听见全惊呆了,大头的嘴都合不拢,原本就不走聪明路线,现在看起来更是智商不高。

小芸先是错愕,渐渐怒气上涌,她紧握着包包,手指发白。

Hank一头钻进旁边的便利商店,很快买了一盒骰子,要了两个纸杯出来:「我们玩一把,我赢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输了,从此消失,再也不烦你。」

还有这种复合方法的,我服了。

小芸盯着Hank看,场面尴尬了很久,就在我们不知道该不该小声唱赌神主题曲的时候,她狠狠地抓起纸杯和骰子,毅然决然说,玩就玩。

我在旁边激动得拍腿叫好,大头痛到眼泪都飙出来,因为我一掌下去,拍的是他的大腿。我这幺高兴是有原因的,Hank什幺游戏不会,骰盅最拿手,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幼儿园级的小芸。

我当时觉得Hank太聪明了,激得小芸接受挑战,接下来只要轻鬆获胜,就能把女朋友赢回来。

两人猜拳,Hank先喊,他一开口,我们又傻在原地。

「十个一,」他好整以暇看着小芸,双手抱胸。

「你说什幺?」小芸不可置信,她虽然不擅长这个游戏,规则还是懂的。骰子一共也就十颗,全部都是一的可能性等于没有,就算小芸这把不开他,她也喊不上去。

Hank这是故意要输。

泪水渐渐聚积在她的眼眶里,小芸握着纸杯的手颤抖,几乎要把杯子捏破。我们开始为Hank的安危担心,大头往后退了几步,不过我不怪他,毕竟安全第一,小芸看起来随时就要爆发。

「开!」她含着眼泪抓起Hank面前的纸杯,隔着一段距离的我们还没看清楚是几,小芸突然摀着脸,蹲下来哭了。

「妳说得对,我嘻皮笑脸,假话连篇,」Hank也跟着蹲下,用商量的语气轻声说:「可想和妳在一起,千真万确。」

剧情急转直下,我们一涌而上,争先恐后望着翻倒的纸杯,原本应该有五颗骰子的地方,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精光灿烂的戒指。

这世界上,谁没有谁不行呢?

所有的鸡汤文章、感情专家、甚至亲朋好友,都耳提面命,痛心疾首地告诉你分手快乐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一个人不等于寂寞,单身有单身的精采。我也知道我没有你不会死,你没有我也能活,可我想到你有天牵着别人的手,突然就觉得以后的日子再潇洒自在,都好像缺了一块。

我想到以前大家去KTV,喝醉的Hank会开始乱讲很破的闽南语,接着点一堆没听过的台语歌。只开口他是不甘心的,非得要上台比划一阵,唱舞女就扭腰摆臀,唱浪子的心情就怒捶胸口,逗得大家喷茶喷酒。最后他会以同一首歌收尾,还要拉小芸一起表演。

「给你疼,给你惜,给你捧在我双手中,」满身酒气的Hank夸张地半跪在台上,一只手拿麦克风,一只手牵着小芸,对她摇头晃脑大声唱:「我一生唯一的希望,要给你快乐,好不好?」

小芸总是很尴尬,拼命用力想把Hank拉起来,可怎幺也扯不动,她想把手抽回去,他却说什幺也不放鬆,最后小芸只能羞红着脸频频点头:「好好好,你快起来啦!」

我也知道我没有你不会死,你没有我也能活;说不定,和下一个人还会过得更快乐。

可能不能请你委屈一点,和我这个浑蛋将就一辈子,好不好?

好好好。